“这又是哪?”
白衣人杨东孟站在木桌旁,正静静看着他。
禹剑铭看见他,更吃惊了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
话一出口,他又觉得不对。
“不对,你在这倒是不奇怪。奇怪的是,这屋子哪来的?我识海里什么时候装修了?”
杨东孟淡淡道:
“你还有心情贫嘴,说明没被吓傻。”
禹剑铭环顾四周,仍旧难掩惊疑。
“以前没有这间屋子。”
“以前你也进不来这里。”
杨东孟道。
“这是识海更深处,不是许家双鉴能随便碰的地方。”
禹剑铭心中一动。
“刚才许家兄弟是不是看见这里了?”
杨东孟眼神微冷。
“他们只看见门前的影子。”
“若真让他们看清,你现在就不会安安稳稳站在这里。”
禹剑铭后背微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杨东孟没有回答,只看向木桌。
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顶旧布帽。
布帽旁边,站着一个身形洒脱的年轻男子。那人眉目飞扬,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羁,像天生就不把输赢放在眼里,却偏偏从不输。
禹剑铭愣住。
“这位又是谁?”
杨东孟道:
“袁彦道。”
禹剑铭一脸茫然。
“谁?”
杨东孟似乎并不意外。
“东晋袁耽,字彦道。桓温少时赌博大输,债主催逼,袁耽变服相助,十万一掷,直上百万,最后掷帽于人,留下千金掷帽的典故。”
禹剑铭听得半懂不懂。
“所以他很会赌?”
“至少比你会。”
杨东孟抬手一挥。
“李易安擅博戏,袁彦道亦擅博局。对方借灵魄设局,你也可以借。”
禹剑铭一惊。
“你还能借灵魄给我?”
杨东孟看向他。
“不是借给你。”
“是借给你一个时辰。”
“赢了就还。”
禹剑铭嘴角抽了抽。
“你这说得好像借充电宝。”
杨东孟没理会他,只对袁彦道道:
“接下来交给你。”
“别丢人。”
袁彦道轻轻一笑,拿起桌上旧布帽,随手往禹剑铭怀里一抛。
“赌之一道,不在骰,不在牌。”
“在人心。”
布帽落入怀中。
禹剑铭只觉得掌心一凉。
那顶布帽明明破旧,却像压住了他心里翻涌的慌乱。
水银滚动的声响、骰盅碰撞的节奏、谢斩锋指节的轻重,全都在一瞬间变得清晰。
下一瞬,木屋、墙上文章、杨东孟和袁彦道的身影同时远去。
禹剑铭只听见杨东孟最后一句话:
“回去之后,自己选。”
“你若还选骰子,就别再靠运气。”
黑暗崩散。
禹剑铭猛地回到赌字灵境。
骰子还在掌心。
赌场里的时间仿佛只过去了一瞬。
胡不得仍旧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想好了吗?”
谢斩锋坐在对面,神色冷淡。
“第二局,你选什么?”
禹剑铭低头看向手中的水银骰。
奇怪的是,这一次,他好像能听见骰子里水银流动的声音。
很细。
像银色的水在骨头里滚动。
他慢慢抬头。
“第二局。”
禹剑铭说道。
“我还选骰子。”
尧子寒皱眉。
“剑铭。”
禹剑铭摇头。
“输在哪,就从哪爬起来。”
谢斩锋看他的目光稍微变了些。
胡不得笑道:
“好啊。第二局仍旧骰子。规矩不变。”
谢斩锋看着他。
“可以开始了吗?”
禹剑铭拿起骰盅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乱晃。
他闭上眼,听着骰子里水银偏移的细微声响。
那声音很轻,却清楚得不可思议。
骰子每一次撞击盅壁,都会在他脑中留下一个位置。水银流向哪一面,重量压向哪一角,似乎都不再完全不可捉摸。
啪。
骰盅落桌。
禹剑铭睁眼开盖。
双六。
十二点。
胡不得眉头一挑。
尧子寒眼里闪过喜色。
谢斩锋神色终于微微一动。
第二掷。
禹剑铭十二点。
谢斩锋十二点。
第三掷。
禹剑铭十二点。
谢斩锋十一点。
胡不得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拍手。
“第二局,禹剑铭胜。”
禹剑铭长出一口气。
谢斩锋看着他,目光锐利。
“你刚才变了。”
禹剑铭心里一紧。
“人总得进步嘛。”
谢斩锋没有继续追问。
可禹剑铭知道,对方并不是信了。
只是不说。
他也终于明白,杨东孟为什么要他少说、少问、少显。
有些东西一旦露出来,哪怕只是一点点,也会被有心人记住。
胡不得咳了一声。
“第三局。”
他看向身后的李易安灵魄。
那道女子身影垂眸片刻,指尖轻轻一点。
桌上骰子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扑克牌。
胡不得神情严肃。
“第三局,由易安灵魄定。”
“炸金花。”
禹剑铭嘴角一抽。
“这也太接地气了吧?”
胡不得一本正经道:
“赌博当然得与时俱进。”
“规矩也简单。”
“一把定胜负。”
“三张牌,三轮下注。”
“可跟,可弃,可开。”
“弃者负,开牌后牌小者负。”
“当然,你们现在没有筹码。”
他笑眯眯看着禹剑铭。
“所以筹码还是去留。”
第三局开始。
牌面一张张发下。
禹剑铭看不透牌。
但他能感觉到谢斩锋的情绪。
不是喜,不是怒,而是一种极细微的迟疑。
袁彦道那句“不在牌,在人心”像一根线,牵住了禹剑铭的判断。
第一轮,他弃不了。
第二轮,他跟。
第三轮,他故意加注。
胡不得看得眼睛都亮了。
“师弟胆子不小啊。”
禹剑铭没理他。
他的牌面并不大。
甚至算不上好。
可谢斩锋看牌时,拇指在牌角停了半瞬。
那半瞬很短。
短到若不是袁彦道那一缕灵魄牵住他的感知,他根本发现不了。
谢斩锋的牌,也不是稳赢。
禹剑铭抬起眼,看着谢斩锋。
他手心全是汗,却硬撑着没有移开目光。
谢斩锋也看着他。
两人隔着赌桌对视。
一瞬间,烛火像是低了些。
赌桌外的雾气更浓。
那些模糊人影无声注视,像在等他们谁先露怯。
最后,谢斩锋开牌。
禹剑铭也翻开自己的牌。
牌面并不大。
可刚好大过谢斩锋。
胡不得看着桌面,忍不住啧了一声。
“可以啊,师弟。”
李易安灵魄抬眸看了禹剑铭一眼。
那一眼很淡,却像是笑了一下。
白雾散开。
灵境消失。
众人重新回到阶梯教室。
禹剑铭站在原地,只觉得后背都湿了。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随后,低低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。
“他真赢了?”
“赢的是谢斩锋?”
“不是说刚初鸣吗?”
“甲等未知,难怪……”
卢居善坐在后排,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。
他看着禹剑铭,眼神比方才冷了许多。
谢斩锋沉默片刻,收回目光。
“你通过了。”
尧子寒松了口气。
闻彬立刻冲上来,一把揽住禹剑铭肩膀。
“老四,牛啊!你这刚入门就赢副部长?”
谢斩锋忽然开口:
“百炼部欢迎你。”
禹剑铭有些意外地看向他。
谢斩锋语气仍冷。
“但进了百炼部,就按百炼部的规矩来。”
“我不管你的字魂到底是什么,也不管方先生为何看重你。”
“上外勤之前,先把基础练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百炼部不养莽夫,也不养只靠运气的人。”
说到最后一句时,他看了禹剑铭一眼。
那眼神像是在说,他知道禹剑铭赢得并不只是运气。
但他也不会当众拆穿。
说完,他转身离开。
闻彬小声道:
“这人说话真难听。”
尧子寒却看着谢斩锋的背影,淡淡道:
“斩锋只是脸冷。”
“他刚才若真想拦你,第三局不会收手。”
禹剑铭一怔。
“他收手了?”
尧子寒没有回答,只看向他。
“你也藏了东西,不是吗?”
禹剑铭心跳一顿。
杨东孟的警告再次浮现在脑海。
少说,少问,少显。
他低头笑了笑。
“可能是运气好。”
尧子寒看了他片刻,没有追问。
开班式结束后,五部名单初步定下。
闻彬如愿进了润物部。
他对此极其满意,理由是“润物部外联多,社交机会多”。
赖室韦被分进厚德部,表情像当场失去了人生乐趣。
“我本来以为厚德部听起来很适合养老。”
他幽幽道。
“结果刚才有人告诉我,厚德部负责整理字魂档案,每周还有培训记录。”
闻彬幸灾乐祸:
“这叫懒人自有天收。”
禹剑铭道:
“那我岂不是更惨?百炼部听起来就很累。”
赖室韦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听说百炼部又叫和尚部。”
禹剑铭一愣。
“为什么?”
闻彬接话:
“里面全是一帮练器、练刀、练拳、练剑的师兄。女生少得可怜。”
赖室韦补充:
“你进去之后,可能每天不是挨打,就是看别人挨打。”
禹剑铭沉默片刻。
“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?”
身后传来尧子寒的声音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
三人同时回头。
尧子寒笑了笑。
“明晚七点,百炼部第一次训练。别迟到。”
禹剑铭认命地点点头。
可就在他准备离开时,忽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。
他回头望去。
卢居善站在教室后门边,正盯着他。
那目光不像单纯的不服气。
更像是在衡量什么东西值不值得买,又值不值得毁掉。
二人视线相撞。
卢居善扯了扯嘴角,转身离开。
禹剑铭皱了皱眉。
“那人是不是有病?”
赖室韦道:
“富二代的病,一般比较贵。”
闻彬哈哈一笑。
禹剑铭也跟着笑了笑。
可心里那点不安并没有散。
夜色渐深。
老图书馆旁的路灯一盏盏亮起。
三人沿着小路往宿舍走。
禹剑铭走在最后,忽然听见识海深处传来杨东孟的声音。
“今晚之后,不要再随便让人探寻你的字魂。”
禹剑铭脚步微顿。
他没有出声,只在心里问:
“为什么?”
杨东孟沉默片刻。
“因为已经有人知道,许家双鉴也看不见你。”
禹剑铭心头一沉。
“这很严重?”
杨东孟淡淡道:
“看不见,有时候比看见更招人。”
“人最怕的不是危险。”
“是未知。”
这一次,杨东孟没有再回答。
同一时间,老图书馆四楼一扇没有亮灯的窗后,有人轻轻放下望远镜。
桌上摊着一卷古旧竹简。
竹简之上,墨痕缓缓游走,最终在禹剑铭三个字旁停住。
原本写着“甲等”的地方,被墨色一点点吞没。
片刻后,墨痕重新凝成两个字。
未鉴。
黑暗里,有人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连许家双鉴都看不见。”
“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