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赌斗(二)
作者:天辰crc  |  字数:3441  |  更新时间:2026-06-04 08:44:22

  “这又是哪?”

  白衣人杨东孟站在木桌旁,正静静看着他。

  禹剑铭看见他,更吃惊了。

  “你怎么在这?”

  话一出口,他又觉得不对。

  “不对,你在这倒是不奇怪。奇怪的是,这屋子哪来的?我识海里什么时候装修了?”

  杨东孟淡淡道:

  “你还有心情贫嘴,说明没被吓傻。”

  禹剑铭环顾四周,仍旧难掩惊疑。

  “以前没有这间屋子。”

  “以前你也进不来这里。”

  杨东孟道。

  “这是识海更深处,不是许家双鉴能随便碰的地方。”

  禹剑铭心中一动。

  “刚才许家兄弟是不是看见这里了?”

  杨东孟眼神微冷。

  “他们只看见门前的影子。”

  “若真让他们看清,你现在就不会安安稳稳站在这里。”

  禹剑铭后背微凉。

  “什么意思?”

  杨东孟没有回答,只看向木桌。

  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顶旧布帽。

  布帽旁边,站着一个身形洒脱的年轻男子。那人眉目飞扬,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羁,像天生就不把输赢放在眼里,却偏偏从不输。

  禹剑铭愣住。

  “这位又是谁?”

  杨东孟道:

  “袁彦道。”

  禹剑铭一脸茫然。

  “谁?”

  杨东孟似乎并不意外。

  “东晋袁耽,字彦道。桓温少时赌博大输,债主催逼,袁耽变服相助,十万一掷,直上百万,最后掷帽于人,留下千金掷帽的典故。”

  禹剑铭听得半懂不懂。

  “所以他很会赌?”

  “至少比你会。”

  杨东孟抬手一挥。

  “李易安擅博戏,袁彦道亦擅博局。对方借灵魄设局,你也可以借。”

  禹剑铭一惊。

  “你还能借灵魄给我?”

  杨东孟看向他。

  “不是借给你。”

  “是借给你一个时辰。”

  “赢了就还。”

  禹剑铭嘴角抽了抽。

  “你这说得好像借充电宝。”

  杨东孟没理会他,只对袁彦道道:

  “接下来交给你。”

  “别丢人。”

  袁彦道轻轻一笑,拿起桌上旧布帽,随手往禹剑铭怀里一抛。

  “赌之一道,不在骰,不在牌。”

  “在人心。”

  布帽落入怀中。

  禹剑铭只觉得掌心一凉。

  那顶布帽明明破旧,却像压住了他心里翻涌的慌乱。

  水银滚动的声响、骰盅碰撞的节奏、谢斩锋指节的轻重,全都在一瞬间变得清晰。

  下一瞬,木屋、墙上文章、杨东孟和袁彦道的身影同时远去。

  禹剑铭只听见杨东孟最后一句话:

  “回去之后,自己选。”

  “你若还选骰子,就别再靠运气。”

  黑暗崩散。

  禹剑铭猛地回到赌字灵境。

  骰子还在掌心。

  赌场里的时间仿佛只过去了一瞬。

  胡不得仍旧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
  “想好了吗?”

  谢斩锋坐在对面,神色冷淡。

  “第二局,你选什么?”

  禹剑铭低头看向手中的水银骰。

  奇怪的是,这一次,他好像能听见骰子里水银流动的声音。

  很细。

  像银色的水在骨头里滚动。

  他慢慢抬头。

  “第二局。”

  禹剑铭说道。

  “我还选骰子。”

  尧子寒皱眉。

  “剑铭。”

  禹剑铭摇头。

  “输在哪,就从哪爬起来。”

  谢斩锋看他的目光稍微变了些。

  胡不得笑道:

  “好啊。第二局仍旧骰子。规矩不变。”

  谢斩锋看着他。

  “可以开始了吗?”

  禹剑铭拿起骰盅。

  这一次,他没有再乱晃。

  他闭上眼,听着骰子里水银偏移的细微声响。

  那声音很轻,却清楚得不可思议。

  骰子每一次撞击盅壁,都会在他脑中留下一个位置。水银流向哪一面,重量压向哪一角,似乎都不再完全不可捉摸。

  啪。

  骰盅落桌。

  禹剑铭睁眼开盖。

  双六。

  十二点。

  胡不得眉头一挑。

  尧子寒眼里闪过喜色。

  谢斩锋神色终于微微一动。

  第二掷。

  禹剑铭十二点。

  谢斩锋十二点。

  第三掷。

  禹剑铭十二点。

  谢斩锋十一点。

  胡不得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拍手。

  “第二局,禹剑铭胜。”

  禹剑铭长出一口气。

  谢斩锋看着他,目光锐利。

  “你刚才变了。”

  禹剑铭心里一紧。

  “人总得进步嘛。”

  谢斩锋没有继续追问。

  可禹剑铭知道,对方并不是信了。

  只是不说。

  他也终于明白,杨东孟为什么要他少说、少问、少显。

  有些东西一旦露出来,哪怕只是一点点,也会被有心人记住。

  胡不得咳了一声。

  “第三局。”

  他看向身后的李易安灵魄。

  那道女子身影垂眸片刻,指尖轻轻一点。

  桌上骰子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扑克牌。

  胡不得神情严肃。

  “第三局,由易安灵魄定。”

  “炸金花。”

  禹剑铭嘴角一抽。

  “这也太接地气了吧?”

  胡不得一本正经道:

  “赌博当然得与时俱进。”

  “规矩也简单。”

  “一把定胜负。”

  “三张牌,三轮下注。”

  “可跟,可弃,可开。”

  “弃者负,开牌后牌小者负。”

  “当然,你们现在没有筹码。”

  他笑眯眯看着禹剑铭。

  “所以筹码还是去留。”

  第三局开始。

  牌面一张张发下。

  禹剑铭看不透牌。

  但他能感觉到谢斩锋的情绪。

  不是喜,不是怒,而是一种极细微的迟疑。

  袁彦道那句“不在牌,在人心”像一根线,牵住了禹剑铭的判断。

  第一轮,他弃不了。

  第二轮,他跟。

  第三轮,他故意加注。

  胡不得看得眼睛都亮了。

  “师弟胆子不小啊。”

  禹剑铭没理他。

  他的牌面并不大。

  甚至算不上好。

  可谢斩锋看牌时,拇指在牌角停了半瞬。

  那半瞬很短。

  短到若不是袁彦道那一缕灵魄牵住他的感知,他根本发现不了。

  谢斩锋的牌,也不是稳赢。

  禹剑铭抬起眼,看着谢斩锋。

  他手心全是汗,却硬撑着没有移开目光。

  谢斩锋也看着他。

  两人隔着赌桌对视。

  一瞬间,烛火像是低了些。

  赌桌外的雾气更浓。

  那些模糊人影无声注视,像在等他们谁先露怯。

  最后,谢斩锋开牌。

  禹剑铭也翻开自己的牌。

  牌面并不大。

  可刚好大过谢斩锋。

  胡不得看着桌面,忍不住啧了一声。

  “可以啊,师弟。”

  李易安灵魄抬眸看了禹剑铭一眼。

  那一眼很淡,却像是笑了一下。

  白雾散开。

  灵境消失。

  众人重新回到阶梯教室。

  禹剑铭站在原地,只觉得后背都湿了。

 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
  随后,低低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。

  “他真赢了?”

  “赢的是谢斩锋?”

  “不是说刚初鸣吗?”

  “甲等未知,难怪……”

  卢居善坐在后排,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。

  他看着禹剑铭,眼神比方才冷了许多。

  谢斩锋沉默片刻,收回目光。

  “你通过了。”

  尧子寒松了口气。

  闻彬立刻冲上来,一把揽住禹剑铭肩膀。

  “老四,牛啊!你这刚入门就赢副部长?”

  谢斩锋忽然开口:

  “百炼部欢迎你。”

  禹剑铭有些意外地看向他。

  谢斩锋语气仍冷。

  “但进了百炼部,就按百炼部的规矩来。”

  “我不管你的字魂到底是什么,也不管方先生为何看重你。”

  “上外勤之前,先把基础练完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百炼部不养莽夫,也不养只靠运气的人。”

  说到最后一句时,他看了禹剑铭一眼。

  那眼神像是在说,他知道禹剑铭赢得并不只是运气。

  但他也不会当众拆穿。

  说完,他转身离开。

  闻彬小声道:

  “这人说话真难听。”

  尧子寒却看着谢斩锋的背影,淡淡道:

  “斩锋只是脸冷。”

  “他刚才若真想拦你,第三局不会收手。”

  禹剑铭一怔。

  “他收手了?”

  尧子寒没有回答,只看向他。

  “你也藏了东西,不是吗?”

  禹剑铭心跳一顿。

  杨东孟的警告再次浮现在脑海。

  少说,少问,少显。

  他低头笑了笑。

  “可能是运气好。”

  尧子寒看了他片刻,没有追问。

  开班式结束后,五部名单初步定下。

  闻彬如愿进了润物部。

  他对此极其满意,理由是“润物部外联多,社交机会多”。

  赖室韦被分进厚德部,表情像当场失去了人生乐趣。

  “我本来以为厚德部听起来很适合养老。”

  他幽幽道。

  “结果刚才有人告诉我,厚德部负责整理字魂档案,每周还有培训记录。”

  闻彬幸灾乐祸:

  “这叫懒人自有天收。”

  禹剑铭道:

  “那我岂不是更惨?百炼部听起来就很累。”

  赖室韦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  “听说百炼部又叫和尚部。”

  禹剑铭一愣。

  “为什么?”

  闻彬接话:

  “里面全是一帮练器、练刀、练拳、练剑的师兄。女生少得可怜。”

  赖室韦补充:

  “你进去之后,可能每天不是挨打,就是看别人挨打。”

  禹剑铭沉默片刻。

  “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?”

  身后传来尧子寒的声音。

  “来不及了。”

  三人同时回头。

  尧子寒笑了笑。

  “明晚七点,百炼部第一次训练。别迟到。”

  禹剑铭认命地点点头。

  可就在他准备离开时,忽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。

  他回头望去。

  卢居善站在教室后门边,正盯着他。

  那目光不像单纯的不服气。

  更像是在衡量什么东西值不值得买,又值不值得毁掉。

  二人视线相撞。

  卢居善扯了扯嘴角,转身离开。

  禹剑铭皱了皱眉。

  “那人是不是有病?”

  赖室韦道:

  “富二代的病,一般比较贵。”

  闻彬哈哈一笑。

  禹剑铭也跟着笑了笑。

  可心里那点不安并没有散。

  夜色渐深。

  老图书馆旁的路灯一盏盏亮起。

  三人沿着小路往宿舍走。

  禹剑铭走在最后,忽然听见识海深处传来杨东孟的声音。

  “今晚之后,不要再随便让人探寻你的字魂。”

  禹剑铭脚步微顿。

  他没有出声,只在心里问:

  “为什么?”

  杨东孟沉默片刻。

  “因为已经有人知道,许家双鉴也看不见你。”

  禹剑铭心头一沉。

  “这很严重?”

  杨东孟淡淡道:

  “看不见,有时候比看见更招人。”

  “人最怕的不是危险。”

  “是未知。”

  这一次,杨东孟没有再回答。

  同一时间,老图书馆四楼一扇没有亮灯的窗后,有人轻轻放下望远镜。

  桌上摊着一卷古旧竹简。

  竹简之上,墨痕缓缓游走,最终在禹剑铭三个字旁停住。

  原本写着“甲等”的地方,被墨色一点点吞没。

  片刻后,墨痕重新凝成两个字。

  未鉴。

  黑暗里,有人轻轻笑了一声。

  “连许家双鉴都看不见。”

  “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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