禹剑铭看向讲台。
卢居善伸出手时,神色很平静,甚至有些漫不经心。
许观澜与许观微同时握住他的手。
片刻后,许观微睁开眼,声音比方才严肃许多。
“字魂为‘怨’。”
教室里顿时安静了一瞬。
这个字不算常见。
也不算讨喜。
许观澜接着道:
“魂息偏阴,情绪牵引极强。”
“已得唐婉灵魄相合。”
“乙等。”
“建议润物部,兼修心性约束。”
有人低声问:
“唐婉?”
尧子寒解释道:
“唐婉与陆游沈园旧事流传极广,《钗头凤》一词中怨而不戾、悲而不绝。”
“她的灵魄若与‘怨’字魂相合,可以放大人心中的怨气。”
舜书琴补了一句:
“若修到深处,甚至能借怨气凝魂,控制怨魂。”
“所以这个字魂很强,但也很危险。”
卢居善听见“乙等”二字,嘴角微微一扬。
“危险说明有用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。
“总比有些花架子强。”
许观澜看了他一眼。
“怨字伤人,也最易反噬自身。卢师弟,书社给你乙等,不是让你骄傲,是提醒你该收敛。”
卢居善笑了笑。
“收敛当然可以。”
他收回手,目光却掠过方才被评为丁等的赵惟安,又落到禹剑铭身上。
“只是我以为,书社既然评等,总该有评等的道理。”
“不然强弱不分,人人都说自己潜力很大,岂不是很乱?”
这话听着像是随口一说。
可教室里的气氛还是微微冷了下来。
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,禹剑铭才收回视线。
“禹剑铭。”
禹剑铭站起身。
教室里的声音明显低了些。
许多人都还记得前几天招新时,那张在他手里无火自燃的冰鉴笺。
也有人刚才听出了卢居善话里的意思。
这一次,众人的目光不只是好奇。
还有比较。
许观澜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:
“我们的魂力制作的冰鉴笺,对有字魂的人十分敏感,本来是想筛选学校中有字魂的学生。”
“不过,冰鉴笺无火自燃的情况,这些年我们两兄弟还从来没见过。”
“今天有幸,请学弟再来试试。”
禹剑铭走到讲台前。
他能感觉到许多人都在看他。
其中有好奇,也有审视。
卢居善也坐回原位,双臂环胸,目光落在禹剑铭身上,像是在等着看一个笑话。
许观澜、许观微同时伸出手。
“闭眼。”
许观微轻声道。
禹剑铭深吸一口气,握住二人的手。
一瞬间,他感觉自己像是碰到两面冰冷的镜子。
四周声音远去。
眼前黑暗铺开。
黑暗深处,有一点金光亮起。
那片熟悉的龟甲似乎又浮现出来。
可这一次,龟甲背后还有一道更深的影子。
许家兄弟的魂力像两束极细的光,试探着照向那片影子。
光落下去的一瞬间,禹剑铭胸口深处忽然一热。
识海里,有人极轻地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懒散,轻蔑,又带着一丝被冒犯后的冷意。
禹剑铭心头猛地一震。
下一刻,许观澜和许观微同时松手。
二人脸色都白了一瞬。
许观微甚至后退半步,指尖微微发颤。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
舜书琴微微皱眉。
尧子寒的目光也沉了几分。
禹剑铭睁开眼。
“怎么了?”
许观微看了许观澜一眼。
许观澜沉默片刻,才开口:
“甲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未知。”
教室里顿时响起低低议论声。
方才卢居善都只是乙等。
可问题在于,卢居善的“怨”字魂清清楚楚,甚至已经有唐婉灵魄相合。
禹剑铭这里,许家双鉴却只给出了一个等级,连字魂是什么都没有说。
卢居善果然笑了一声。
“也是甲等?”
他靠在椅背上,语气懒散。
“许家双鉴都看不出字魂,也能算甲等?”
闻彬脸色一变,立刻向前一步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赖室韦虽然没动,但手指已经轻轻敲在椅背上,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。
卢居善却丝毫不惧。
“我说错了吗?”
“我是乙等,我至少知道自己是什么字,也有灵魄相合。”
他看向禹剑铭,眼神里带着一点挑衅。
“他呢?”
“连自己的字都说不清,还评甲等,不觉得丢人吗?”
许观澜看向他,语气冷淡。
“他的字魂未知,并不代表没有字魂。”
许观微接着道:
“恰恰相反。”
他看向禹剑铭,眼底似乎还有一丝未散的惊疑。
“我们只能确认他有字魂,却无法确定其字形和归属。给甲等,说字魂未知,是因为无法定部,不是因为弱。”
许观澜补了一句:
“鉴字魂有其限度。”
“若对方字魂过于特殊,或有外力遮蔽,我们看不清。”
教室里议论声更大了。
卢居善脸色微微一沉。
“说来说去,还是没看出来。”
这句话比方才更直接。
像一根针,挑破了所有人心里没说出口的疑问。
甲等。
未知。
到底是天赋太高,还是根本无法确认?
禹剑铭站在讲台前,第一次感觉到“甲等”两个字并不轻松。
它像一盏灯。
照亮他的同时,也把所有目光都引了过来。
舜书琴走上前,挡住众人视线。
“禹师弟暂定甲等,部门自选。若后续字魂显形,再行调整。”
她看向台下,声音仍然温和,却明显多了几分警告。
“还有,书社评等由鉴字魂、部长和社长共同确认。”
“不服可以申诉。”
“但不要在这里借题发挥。”
卢居善嘴角动了动,终究没有再说。
禹剑铭下台时,心里反而更乱了。
刚才那一瞬间,他清楚感觉到许家兄弟的镜子在映照着什么。
但他们的映照被杨东孟的一声冷笑全部弹了回来。
或者说,他们不是没看见。
是看见了一点,却不敢说。
禹剑铭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杨东孟能挡住方修睦。
也能挡住许家双鉴。
那他到底是什么?
尧子寒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:
“别在意那个评级。”
禹剑铭问:
“甲等代表什么?”
尧子寒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一届灵篆书社在各高校确认的有字魂新生,一共一百二十八人。”
“目前只有你是甲等。”
禹剑铭心中一动。
“尧师兄,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尧子寒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向讲台上的许家兄弟,又看了看还在盯着禹剑铭的卢居善。
片刻后,他才低声道:
“我知道的不多。”
“但我知道,现在把你放在没人看着的地方,不合适。”
禹剑铭心里一紧。
这句话听起来像保护。
也像监视。
尧子寒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如果没想好,不如先来百炼部。”
禹剑铭一愣。
“百炼部?”
尧子寒笑道:
“你还不知道自己字魂是什么,加入任何一部都可以。但五部里,百炼部外勤最多,见识也最多。”
“润物部和地生部偏辅助、感知和治疗,女生确实多一些,也常有外联任务。”
“厚德部做培训、档案和组织,稳是稳,就是规矩多。”
“炎上部热闹,爆发强,但容易闯祸。”
“至于我们百炼部……”
他顿了顿,微微一笑。
“除了有一群铜皮铁骨练肌肉的,还有一群会挣钱的。”
禹剑铭反应了一下。
“钱银财宝都是金字旁?”
“孺子可教。”
尧子寒笑了。
“书社时不时会接到一些外勤任务,百炼部和炎上部接得最多。完成任务后,书社可以帮大家申请实践学分,也会有相应补贴。”
禹剑铭眼睛微亮。
“这么厉害?看来书社在学校关系很深啊。”
尧子寒笑而不答。
他真正没有说出口的是:把禹剑铭放在自己眼皮底下,比让他随便进别的部门稳妥得多。
禹剑铭想了想。
他对尧子寒第一印象本就不错。
更重要的是,他现在需要一个能解释、能保护、也能接触更多线索的地方。
“那我就选百炼部吧。”
他说道。
“反正有尧师兄罩着,不懂的我再请教。”
尧子寒眼底闪过一丝轻松。
“一言为定。”
可他话音刚落,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冷淡声音。
“慢着。”
教室后门不知何时开了。
一个穿黑衣的男生站在那里,身形挺直,眉眼锋利,像一柄未出鞘的刀。
他没有看别人,只看着禹剑铭。
“百炼部不收连自己字魂都不清楚的人。”
尧子寒转头,笑意淡了些。
“谢斩锋,这是我的人。”
黑衣男生面无表情。
“现在还不是。”
教室里的气氛,再一次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