禹剑铭一口酒含在嘴里,想喷又拼命的忍住,反而被呛得咳了出来。
“啊?”
闻彬苦笑。
“而且,我们两个也都有字魂。”
这一句话像一记闷雷,直接砸在禹剑铭脑袋上。
他看看闻彬,又看看赖室韦。
“你们也有那种特异功能?”
“别说得那么玄。”
赖室韦摆摆手。
“我们的字魂都不算大,偶然有了个还行的灵魄,对字的掌握很一般。放在字魂界里,基本属于边角料。”
闻彬瞪他。
“你才边角料。”
赖室韦慢悠悠道:“那你倒是展示一下。”
闻彬沉默片刻,拿起桌上的啤酒杯。
他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敲。
杯中原本普通的啤酒,泡沫忽然细密了许多,颜色也变得更澄亮。香气微微浮起,竟比刚才浓了不少。
闻彬把杯子推到禹剑铭面前。
“尝尝。”
禹剑铭半信半疑地抿了一口。
下一瞬,他眼睛微微睁大。
还是啤酒。
但入口的苦味淡了许多,麦香明显了,回味甚至有点甜。
“我的字魂是‘酒’,有个阮籍的灵魄。”
闻彬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目前也就能让酒好喝一点,顺便让我酒量大点。至于什么翻江倒海,或者让人瞬间醉卧沙场,那是想都别想。”
禹剑铭又看向赖室韦。
赖室韦懒洋洋地拨了拨桌上一次性筷子。
筷子轻轻敲在瓷盘边缘。
叮的一声。
很清。
嘈杂的烧烤店里,那声音却像一根细线,忽然把周围杂音压低了一瞬。
禹剑铭心里莫名一静。
赖室韦收回手。
“我的字魂是‘乐’,刚刚暑假我妈帮我找到了师旷的灵魄,但刚开始融合,也不知道能有啥大用。”
“目前最大的作用,大概是弹吉他的时候稍微容易骗到掌声。”
闻彬立刻道:“你那不是骗掌声,是骗姑娘。”
赖室韦淡定道:“能力不用在关键处,岂不是浪费。”
禹剑铭看着两人,半天说不出话。
他本来只是想找室友倾诉一下。
没想到倾诉对象自己也不正常。
“所以你们早就知道?”
闻彬点头。
“我十二岁的时候,我爸妈就告诉我了。室韦应该也差不多。”
赖室韦道:“我家里说得更早,不过我一直没太当回事。毕竟‘乐’字魂觉醒后,我爸第一反应不是让我修炼,而是让我去考级。”
禹剑铭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“那你们之前为什么不说?”
闻彬认真了些。
“规矩。”
“字魂的事不能随便告诉普通人。这是字魂界最重要的五规六律之一,你要是个普通人,我们要是说了,不仅你可能以为我们中二,我们家里还得收拾我们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天听你说尧子寒邀请你加入灵篆书社,我估计你八成也有字魂。”
禹剑铭皱眉。
“你怎么不早提醒我?”
闻彬抓了抓头发。
“我也不确定啊。”
“再说了,有些人虽然有字魂,也未必真能初鸣。有些字魂一辈子都只是睡着,没必要把人往这条路上推。”
赖室韦接话:
“而且你看起来完全不知道这事。我们还以为你家里不想让你接触字魂界。”
禹剑铭沉默下来。
“我爸妈从没提起过。”
闻彬和赖室韦都安静了。
禹剑铭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。
“我记忆里,他们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。他俩是考古学家。我十岁那年,他们听说四川山区出了一个古墓,就一起去考察。”
“一个月后,有几个政府官员来我家,说他们失踪了,组织救援队上山找过,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现,那段时间有山体滑坡,说最大的可能就是被泥石流冲到了江里。”
“后来是姑妈姑父带大的我。他们更没提过。”
烧烤店里依旧吵闹。
可三人这一桌却像忽然被隔开了一点。
闻彬低声道:“对不起,不该提这个。”
禹剑铭摇摇头。
“刚发生的时候确实很难过。姑妈把我接到他们家,和表哥住一起。姑妈一家对我很好,但人一闭上眼,还是会想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不过七八年了,也淡了一点。”
赖室韦没有说话,只是给他杯子里添了点酒。
闻彬也沉默片刻,才把话题拉回来。
“那你的字魂是什么?”
禹剑铭苦笑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怎么才能看到自己的字魂?”
闻彬愣住。
“你没进过自己的识海?”
“识海?”
禹剑铭刚要追问。
忽然,眼前一黑。
烧烤店里的灯光、烤串香气、闻彬和赖室韦的脸,全都像被人用墨涂掉。
下一瞬,他又站在那片熟悉的黑暗里。
黑暗尽头,白衣人静静立着。
衣袂无风自动,眉眼冷淡,像从某幅旧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禹剑铭心头一紧。
“大哥,大哥,我们有话好说。”
他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“你看我这一身也不像有钱的样子……”
白衣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片刻后,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,竟极勉强地挤出一丝笑意。
“这么惊讶做什么?”
“你不是已经见过我几次了吗?”
禹剑铭咽了口唾沫。
“见是见过,但你每次出现都跟鬼片转场似的,我心理素质再好也遭不住啊。”
白衣人没有理会他的贫嘴。
“叫你进来,只叮嘱一件事。”
禹剑铭立刻收起笑。
“你说。”
白衣人看着他。
“在你弄清我是谁、也弄清你体内那个字究竟是什么之前,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能看见我。”
禹剑铭心里一动。
“任何人?方修睦也不行?”
“不行。”
“闻彬和赖室韦呢?”
“不行。”
白衣人的声音沉了几分。
“他们未必害你,但他们知道得越多,你越危险。”
禹剑铭忍不住问:
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现在不能说。”
“那我体内那个字到底是什么?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白衣人抬手一挥。
黑暗深处,有一片龟甲缓缓浮现。
龟甲古旧,边缘布满裂纹,像从火中烧过。甲面中央似乎刻着一个字。
禹剑铭拼命睁大眼睛。
可那字被一层淡金色雾气遮住,像隔着水面看月,只能看见零碎笔画,始终无法拼成完整形状。
“我看不清。”
“看不清就对了。”
白衣人淡淡道。
“若你现在就看清,未必是好事。”
禹剑铭心里有些发毛。
“这话能不能不要说得这么吓人?”
白衣人看向他。
“你今日已经被文心策的气息扫过一次。”
禹剑铭脸色微变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白衣人道。
“但它记住了你的名字。”
禹剑铭只觉得背后发凉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少说,少问,少显。”
白衣人道。
“尤其不要在酒后。”
禹剑铭一愣。
“你还管我喝酒?”
白衣人袖袍轻轻一挥。
“醒吧。”
禹剑铭急道:“等等!那我以后怎么找你?你好歹留个联系方式吧!”
白衣人身影渐渐模糊。
最后一刻,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。
“我名杨东孟。”
“下次见面,可以叫我的名字。”
黑暗崩散。
禹剑铭猛地回到烧烤店。
闻彬正一脸着急地看着他。
“里面有个龟甲,对不对?龟甲上应该就是你的字!”
禹剑铭张了张嘴。
白衣人的警告还在耳边。
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能看见我。
他原本要脱口而出的话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我能看到一片龟甲。”
禹剑铭低声道。
“但上面的字看不清。”
闻彬松了口气。
“正常。你跟字魂才刚开始契合。能看到龟甲,就是我刚才说的初鸣,这是和字魂结合的第一步。”
赖室韦点头。
“我刚开始也这样。后面你对字魂的认识越深,龟甲上的字会慢慢被金光注满。等字形清楚了,你能用的能力也会变多。”
禹剑铭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。
杨东孟。
这个名字完全没听过。
不像李白、王守仁、岑参那种一听就能和字魂灵魄联系起来的名字。
可越普通,反而越奇怪。
一个能出现在他识海里、警告他不要暴露的人,真的会只是一个普通名字吗?
闻彬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不管怎么样,兄弟们也算帮你答疑解惑了。”
他举起酒杯。
“今朝有酒今朝醉,莫管明朝是与非。别想那么多,再干一杯。”
禹剑铭看着杯中酒,忽然想起白衣人刚才那句“尤其不要在酒后”。
他默默把杯子放下。
“我今晚少喝点。”
闻彬一愣。
“这不像你啊。”
禹剑铭认真道:“我怕我喝多了世界观又塌一次。”
赖室韦笑出了声。
三人重新吃起烧烤。
气氛看似恢复轻松,可禹剑铭心里清楚,一切都已经不同了。
他忽然问:
“该不会老三也有字魂吧?”
闻彬翻了个白眼。
“就他那个性子,我还得求着他问?不过不好说。有些人藏得深。”
赖室韦慢悠悠补了一句:
“也有些人确实只是懒。”
禹剑铭低头笑了笑。
片刻后,闻彬像是想起什么,忽然说道:
“话说,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字,还有个法子。”
禹剑铭立刻抬头。
“什么法子?”
赖室韦也点头。
“你这么一说,我也想起来了。”
禹剑铭无语。
“你们俩别卖关子。”
闻彬压低声音。
“去灵篆书社。”
“那里有人能帮你测字。”
禹剑铭眼神一动。
方修睦也让他加入灵篆书社。
现在闻彬和赖室韦也指向那里。
一切又绕回去了。
“今天刚从方修睦那里出来,他也希望我加入书社来着”
闻彬愣了一下。
“方修睦?”
赖室韦的表情也变了。
“青莲老人?”
禹剑铭看着两人的反应,心里忽然一沉。
“怎么了?”
闻彬犹豫片刻。
“那位不是普通前辈。”
赖室韦慢慢说道:
“如果连他都看不清你的字魂,那书社也未必能查出你是什么字。”
这句话让禹剑铭彻底沉默。
桌上的烤串还在冒热气。
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小吃街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,映在玻璃上,像被拉长的彩色墨痕。
禹剑铭忽然想起进店时看见的那两个金丝眼镜中年人。
他下意识往角落看去。
那张桌子已经空了。
桌上只剩下一壶没喝完的茶。
茶水旁边,压着一张餐巾纸。
纸上有一点淡淡墨痕。
墨痕很快渗开,像被水洇开的字。
禹剑铭眯起眼睛,想看清那是什么。
可服务员走过去,随手把餐巾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。
“看什么呢?”
闻彬问。
禹剑铭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可他心里却莫名不安。
同一时间,小吃街外的巷口。
两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并肩而立。
其中一人低头看着手机。
屏幕上没有电话,也没有聊天软件。
只有一卷古旧竹简的图案。
竹简之上,三个墨字正在缓缓变深。
禹剑铭。
另一个中年人轻声道:
“确定是他?”
拿手机的人笑了笑。
“文心策不会认错。”
“不过青莲老人已经接触过他,灵篆书社那边多半也会护着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先不急。”
那人推了推金丝眼镜,目光穿过烧烤店玻璃,落在禹剑铭背影上。
“刚初鸣的字,最想知道自己是什么。”
“他会去测字。”
“我们只要等他自己走进来。”
夜风从巷口吹过。
小吃街灯火喧闹,烤肉香气四处弥漫。
而在喧闹背后,有一缕极淡的墨色,悄无声息地钻入地面裂缝。
像一条细小的蛇。
朝着宁工大的方向,缓缓游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