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2
作者:奥斯特洛夫斯基  |  字数:24645  |  更新时间:2018-11-04 15:35:52

  朱赫来一边思考,一边从嘴里取下烟斗,小心地用指头按了按隆起的烟灰.烟斗已经灭了.

  屋子里十几个人在吸烟,灰色的烟雾宛如浮云,在天花板上的毛玻璃灯罩下面,在省委书记坐椅的上方缭绕.围着桌子坐在办公室角落里的人,看上去就像罩在薄雾中.

  胸口贴着桌子,坐在省委书记旁边的是托卡列夫老头.他气愤地捻着小胡子,偶尔斜眼瞅一下那个秃顶的矮个子,这家伙嗓子又尖又细,一直在罗里罗嗦地兜圈子,说些像(又鸟)蛋壳一样空洞的废话.

  阿基姆看见了这个老钳工斜视的目光,这目光使他回想起童年-那时候他们家里有一只爱斗的公(又鸟),叫"专啄眼".每当它准备进攻的时候,也是这样斜眼打量对手的.

  省党委的会议已经开了一个多小时.秃头是铁路林业委员会的主席.

  他一边用敏捷的手指翻动文件,一边滔滔不绝地说:

  "......正是因为有这些客观原因,省委和铁路管理局的决议才无法实现.我再说一遍,就是再过一个月,我们能够提供的木柴也不会超过四百立方米.至于完成十八万立方米的任务,那简直是......"秃头在挑选字眼,"乌托邦!"说完,小嘴巴一撇,露出一副抱屈的神情.

  接着是一阵沉默,仿佛持续了很久.

  朱赫来用指甲敲着烟斗,想把烟灰磕出来.托卡列夫说话了,他那低沉的喉音打破了沉默:

  "这没什么好磨嘴皮子的.你的意思是说:铁路林业委员会过去没有木柴,现在没有,将来也不会有......是这样吗?"

  秃头耸了耸肩膀.

  "很抱歉,同志,木柴我们早就准备好了,只是没有马车往外运......"小矮个子哽住了.他用方格手绢擦了擦光秃秃的脑袋,擦完之后,好久也找不到衣袋,就焦躁地把手绢塞到皮包底下去了.

  "您都采取了些什么措施运送木柴呢?原来领导这项工作的那些专家搞了鬼,可是他们给抓起来好些日子了."坐在角落里的杰涅科说.

  秃头朝他转过身来,说:

  "我已经向铁路管理局打了三次报告,说没有运输工具就不可能......"

  托卡列夫打断了他的话:

  "这我们早就听说了,"老钳工轻蔑地哼了一声,狠狠地瞪了秃头一眼."拿我们当傻瓜还是怎么的?"

  这一问,吓得秃头起了一身(又鸟)皮疙瘩.

  "对反gemin分子的活动,我可不能负责."秃头回答的声音已经低了下来.

  "但是,他们在离铁路很远的地方伐木,这事您知道吧?"阿基姆问.

  "听说过,不过这种不正常的现象是别人辖区里的事,我是不能向上级报告的."

  "您手下有多少工作人员?"工会理事会主席向秃头提了一个问题.

  "大约二百人."

  "这帮饭桶每人一年只砍一立方米!"托卡列夫冒火了,使劲啐了一口.

  "铁路林业委员会全体人员都领头等口粮,我们让城里的工人把口粮节约下来给你们,可你们干了些什么呢?我们拨给工人的那两车皮面粉,你们弄到哪儿去了?"工会理事会主席继续追问.

  四面八方都向秃头提出各种各样尖锐的问题,可是他对这些问题却一味支吾搪塞,就像对付逼债的债主一样.

  这家伙滑得像条泥鳅,根本不正面回答问题,两只眼睛却不停地东张西望.他本能地感觉到危险逼近了.他又心虚,又紧张,现在他只有一个愿望-赶快离开这里回家,家里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晚餐,他那风韵犹存的妻子正在读保罗.德.科克(保罗.德.科克(1794—1871),法国作家.-译者)的小说消遣,等他回去吃晚饭.

  朱赫来一面注意听秃头的回答,一面在笔记本上写道:"我认为,应当对这个人做更深入的审查,他不是工作能力低的问题.我已经掌握了他的一些材料......不必再同他谈下去,让他滚开,咱们好干正事."

  省委书记读完接到的纸条,向朱赫来点了点头.

  朱赫来站起来,走到外屋去打电话.他回来的时候,省委书记已经念到决议的结尾:

  "......鉴于铁路林业委员会领导人公然消极怠工,故撤销其职务,并将此案交侦查机关审理."

  秃头本来以为不会这么便宜他.不错,指责他消极怠工,撤了他的职,说明对他是不是可靠产生了怀疑,不过,这终究是小事一桩.至于博亚尔卡的事情,他是不用担心的,又不是他辖区里的事."呸,真见鬼,我还以为他们摸到我的什么底了呢......"

  他差不多完全放下心来了,一边往皮包里收拾文件,一边说:

  "也好,反正我是一个非党专家,你们有权不信任我.但是我问心无愧.要是有什么工作我没有做到,那只是因为力不从心."

  谁也没有答理他.秃头走出房间,急急忙忙跑下楼梯,轻松地舒了一口气,拉开了临街的大门.就在门口,一个穿军大衣的人问他:

  "公民,您贵姓?"

  秃头吓得心都要蹦出来了,结结巴巴地说:

  "切尔......温斯基......"

  在省委书记的办公室里,那个"外人"走出去之后,十三个人全把脑袋紧紧地凑到大桌子上面来了.

  "你们看......"朱赫来用手指按着摊开的地图说."这是博亚尔卡站,离车站七俄里是伐木场.这儿堆积着二十一万立方米木柴.一支劳动大军在这儿干了八个月,付出了巨大的劳动,结果呢-咱们被出卖了,铁路和城市还是得不到燃料.木柴要从六俄里以外的地方运到车站来.这就至少需要五千辆大车,整整运一个月,而且每天要运两趟.最近的一个村庄在十五俄里以外,而且奥尔利克匪帮就在这一带活动......这是什么意思,你们明白了吧?......再看,按照计划,伐木应该从这儿开始,然后向车站方向推进,可是这帮坏蛋反而把伐木队往森林里引.他们的算盘打得倒挺如意:这样一来,咱们就不能把伐倒的木头运到铁路沿线.事实上也是这样,咱们连一百辆大车也弄不到.他们就是这样整咱们的!......这一招跟搞暴动没有什么两样."

  朱赫来紧握着的拳头沉重地落在打了蜡的地图上.

  对于日益逼近的威胁,朱赫来虽然没有明说,但是在座的十三个人心里都十分清楚.冬天已经到了大门口.医院.学校.机关和几十万居民都只能听任严寒的摆布.车站挤满了人,像一窝蚂蚁,而火车却只能每星期开一次.

  每个人都陷入了沉思.

  朱赫来松开了拳头,说:

  "同志们,只有一条出路,就是在三个月的期限内,从车站到伐木场修一条轻便铁路,全长是七俄里.争取在一个半月之内,就把铁路修到伐木场的边缘.这件事我已经研究了一个星期.要完成这项工程,"朱赫来焦干的嗓子变得沙哑了."需要三百五十个工人和两个工程师.普夏—沃季察有现成的铁轨和七个火车头,是共青团员们在那儿的仓库里找到的.战前想从那儿铺一条轻便铁路到城里来.不过,工人们在博亚尔卡没有地方住.当地只有一所破房子,过去是林业学校.工人只好分批派去,两个星期轮换一次,时间长了受不了.阿基姆,咱们把共青团员调上去,怎么样?"

  他没有等回答,接着说:

  "共青团要把能派出的人都派去,首先是索洛缅卡区的团员和城里的一部分团员.任务十分艰巨,但是只要跟同志们讲清楚,只有这样才能拯救全城和铁路,他们一定会完成任务的."

  铁路局长怀疑地摇了摇头.

  "这么干不见得会有什么结果吧.在这么荒凉的地方铺七俄里长的铁路,又赶上现在是秋天,雨水多,眼看就要上冻了."他有气无力地说.

  朱赫来连头也没有回,不客气地说:

  "你要是早把伐木工作管好,就没这些事了,安德列.瓦西里耶维奇.铁路支线一定要建成.总不能抱着肩膀,干等着冻死."

  丽达的日记本里新写了满满两页纸:

  组织人力去修轻便铁路的动员工作已经进行两天多了.索洛缅卡区的团组织几乎整个都派去.团省委委员去三个人-杜巴瓦.潘克拉托夫和柯察金,由此可见这项工程多么重要.这三个人是朱赫来同志亲自选中的.我和阿基姆曾两次去他那里,一起商量了好久.他说,这项工程极其艰苦,如果失败,那就要大难临头.后天有一列专车送工人到工地去.昨天召开了去工地的党团员会议,托卡列夫发表了精彩的演说.省党委把领导这项工程的重任托付给这位老人,这个人选太恰当了.总共有四百人要去,其中共青团员一百名,党员二十名,工程师和技术员各一名.今天扎尔基和柯察金到交通专科学校去动员学生.是的,是柯察金.要不是图夫塔吹毛求疵,挑起事端,我还真不知道他就是谢廖沙常常谈起的那个保尔.图夫塔因为挟嫌泄私愤,在常委会上受到申斥的处分.就是在常委会上,他也没有完全放弃指责保尔.事情发生在积极分子会议上.

  当时正在挑选去工地的人员.图夫塔突然对保尔的任命提出异议.他的理由让我们全都感到吃惊.图夫塔说,保尔同资产阶级分子有联系,加之过去参加过反对派,因此,不能让他担任小队的领导.

  我看着保尔.当图夫塔应大家的要求,提出证明,进行解释的时候,保尔的目光由惊奇变成了愤怒.图夫塔说的是:

  粉碎反gemin阴谋那次,图夫塔和保尔编在同一个分队里,他们到一个教授家去搜查.这个教授的女儿原来是保尔的熟人.图夫塔偷听到她和保尔的谈话,她问保尔:"真的是您让人来搜查我家的吗,柯察金同志?要真是这样,对我便是一种莫大的侮辱.您对我们家好像是相当了解的."保尔回答说,如果在你们家什么可疑的人都搜不出来,分队会离开的.图夫塔要求保尔说清楚,他跟资产阶级小姐怎么会这么亲近熟悉.

  保尔表现得不错.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,这在他是不容易的.他是这样回敬图夫塔的:"同志们,如果是你们当中任何一个别的人说我这种闲话,我是会很恼火的.现在是图夫塔说,那就是另一ma事了.眼下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,而这位同志不是和大家共同做好工作,却在那里乱咬人,这是为什么呢?只有天知道.朋友们,我当然是要解释清楚的,不过不是向他,而是向你们大家.事情很简单,一九二○年,我在这个教授家中寄住过一阵子,这就相互认识了呗.这家人没有做过什么坏事.至于我过去犯的政治错误,我一直牢记心间.没有一位同志再翻过老帐.图夫塔现在的做法是不正确的.等到了工地,我们会有机会来证明这一点的."

  保尔的话给打断了,大家不让他再说下去.图夫塔受到申斥的处分.我想在保尔去博亚尔卡之前同他见一次面.

  交通专科学校两层楼的大楼房里闹哄哄的一片,各年级的头头在召集学生开全体会议.有人拽了一下保尔的袖子.

  "你好,保尔,哪阵风把你给吹来啦?"打招呼的是一个目光严肃的小伙子,他戴着学校的制帽,帽子底下耷拉下来一绺波浪形的鬈发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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